2009年3月24日

梁著《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》摘錄之語言篇

梁著《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》摘錄之語言篇

梁任公的語言披靡了一世,影響了一代人,最是動人心弦,引人入勝。他自稱“筆鋒常帶情感,對於讀者別有一種魔力焉”,最為恰當不過。其文言文波瀾壯闊,震聾發聵,《新民叢報》開啟民智,促成民國初年的新青年輩出,居功至偉,本文暫且不談。任公的白話文同樣另有一番趣味焉。先生在晚年專心學術,為人師表,作許多演講、著作以普及學術知識、介紹科學思想,用淺近的白話文書寫,很是興味盎然。《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》便是一例。下面摘錄數段:

第一章講到明末清初的狀況:
總之晚明政治和社會所以潰爛到那種程度,最大罪惡,自然是在那一群下流無恥的八股先生,巴結太監,魚肉人民。我們一點不能為他們饒恕。
卻是和他們反對的,也不過一群無用的八股先生,添上幾句格物致知的口頭禪作幌子,和別人鬧意見鬧過不休。……
當他們筆頭上口角上吵得烏煙瘴氣的時候,張獻忠李自成已經把殺人刀磨得飛快,準備著把千千萬萬人砍頭破肚,滿洲人已經把許多降將收了過去,準備著看風頭撿便宜貨入主中原。
結果幾十年門戶黨派之爭,鬧到明朝亡了一齊拉倒。


講到清代學術變遷與政治的影響,特別是晚清志士探索、思考、醒悟、揭竿而起,并在最後提到他的老師康有為及自己:
其最甚者,二十年中日戰役,割去台灣及遼東半島,俄法德干涉還遼之後,轉而為膠州、旅順、威海之分別租借。
這幾場接二連三的大颶風,把空氣振蕩得異常劇烈,於是思想界根本動搖起來。
中國為什麼積弱到這樣國地呢?不如人的地方在哪裡呢?政治上的恥辱應該什麼人負責任呢?怎麼樣才能打開出一個新局面呢?
這些問題,以半自覺的狀態日日向腦子上旋轉。於是因政治的劇變,釀成思想的劇變,又因思想的劇變,致釀成政治上的劇變。前波後波展轉推蕩,至今日而未已。
凡大思想家所留下的話,雖或在當時不發年效力,然而那話灌輸到國民的“下意識”裡頭,碰著機緣,便會復活,而且其力極猛。
清初幾位大師……,他們許多話,在過去二百多年間,大家熟視無睹,到這時忽然就像電氣一般把許多青年的心弦震得直跳。……
他們曾痛論八股科學之汩沒人才,到這時候讀起來覺得句句親切有味,引起一班人要和這件束縛思想、錮鉵人心的惡制度拚命。
他們反抗滿洲的壯烈行動和言論,到這時因為在滿洲朝庭手上丟盡中國人的臉,國人正在要推勘他的責任,讀了先輩的書,驀地把二百年麻木過去的民族意識覺醒轉來。
他們有些人曾對於君主專制暴威作大膽的批評,到這時拿外國政體來比較一番,覺得句句都饜心切理,因此從事於推翻幾千年舊政體的猛烈活動。
總而言之,最近三十年思想界之變遷,雖波瀾一日比一日壯闊,內容一日比一日複雜,而最初的原動力,我敢用一句話來包舉他,是殘明遺獻思想之復活。
那時候新思想的急先鋒,是我親受業的先生康南海。……他雖然有很奇特很激烈的理想,卻不大喜歡亂講。
他門下的人,便狂熱不可壓制了,我自己便是這裡頭小小一員走卒。當時我在……


講學術史同樣能用那枝妙筆,讓人讀得津津有味,如這段:
清初学者对于《尚书》第一件功劳,在把东晋《伪古文尚书》和伪孔安国传宣告死刑。这件事最初的告发人,是宋朝的朱子,其后元吴澄,明梅鷟等继续控诉。到清初,黄梨洲当原告律师,做了一部《授书随笔》给阎百诗,百诗便自己充当裁判官,著成《古文尚书疏证》八卷,宣告那部书的死刑。还有一位姚立方可以算作原告律师,他做一部《尚书通论》,关于这问题搜出许多证据,其书似已失传,但一部分已被阎氏采入《疏证》了。同时被告律师毛西河不服判决,做了一部《古文尚书冤词》提出上诉。再审的裁判官便是惠定宇,著了一部《古文尚书考》,把被告的罪名越发弄确实了,还有两位原告律师;一是程绵庄做一部《晚书定疑》;一是段茂堂做一部《古文尚书纂异》,把毛律师的强辩的话驳得落花流水,于是这件案总算定谳了。到光绪末年有一位洪右臣想再替被告上诉,确实时效已过,没有人受理了。

豆瓣上評論此書同樣引用此段,可見真是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梁著《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》摘錄之科學篇

梁任公一代國學大師,根柢之深自不必說,其於科學思想理解之透徹,更遠非其他同時代所謂“鬥士”所能及。扎根於五千年深厚的中華文化之上,又能應時代之邀,痛斥我民族累積之弊端,學西人優越於我輩之長處,真正地理解何為科學,并以身作則,一以貫之,至死方休,比之所謂“狺狺於通衢以自鳴得意”者,狹義理解科學、迷信科學之徒,豈不過之遠矣。

《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》除介紹總結從明末至民國初學術發展、流派、成績外,更蘊含作者對我國三百年間學術不求實務、一至落後於西方之嘆息惋惜。真是責之切,愛之深。然作者一生追求科學,卻未拜倒在西方文明之下,更不至于否定中華文明,全盤西化,正是代表了傳統中國士人對中國未來、中華文明的自信心,及改革維新、憤發圖強的意志力。

試摘錄書中字句:

在最後一章敘述清代學者整理舊學之總成績時,恨我科學成就之恥:
吾今當以敘述曆算之余,簡帶敘其他科學。
各種科學,不惟不能各佔一專章,並不能合而成一專章,而惟以曆算學附庸之資格於此帶敘焉,吾學界之恥也。


講到曆算學先由耶穌會士利瑪竇等人傳新法於中國,接著王寅旭、梅定九等人將所輸新法盡量消化,徹底理會,進一步融會貫通,求本國此學獨立時:
清季承學之士,喜言西學為中國所固有,其言多牽強附會,徒長籠統囂張之習,識者病焉。
然近世矯其弊者,又曾不許人稍言會通,必欲擠祖國於未開之蠻民,謂其一無學問,然後為快,嘻!抑亦甚矣。
人智不甚相遠,茍積學焉,理無不可相及,頑固老輩之蔑視外國,與輕薄少年之蔑視本國,其誤謬正相等。質而言之,蔽在不學而已


敘述科學小節結束語:
吾敘帶科學,而供吾論烈資料僅此,吾閣筆且愧且悲焉。雖然,細思之,未足為愧,未足為悲。
西方科學之勃興,亦不過近百年間事耳,吾乾嘉諸老未能有人焉於此間分一席,抑何足深病?惟自今以往仍保持此現狀,斯乃真可愧真可悲耳。
嗚呼,此非前輩之責而后者之責也。後起者若能率由前輩治古典學所用之科學精神,而移其方向於人文自然各界,又安見所獲之不如歐美?
雖然,非貴乎知之,實貴乎行之。若如今日之揭科學旗幟以嚇人者,加減乘除之未嫻,普通生理心理之未學,惟開口罵“線裝書”,閉口笑“玄學鬼”,狺狺於通衢以自鳴得意。
顧亭林有言:“昔之清談談老莊,今之清談談孔孟。”吾得易其語曰:“今之清談談科學。”夫科學而至於為清談之具,則中國乃真自絕於科學矣!此余之所以悁悁而悲也。

八十多年後之今日讀之,頗覺任公所憂之事已成現實,我亦試易其語曰:“昔之玄學談鬼神,今之玄學談科學”。科學今日倫為一種新的宗教,迷信者更遠甚於釋道者,真是自絕於科學思想、科學精神、科學態度、科學方法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