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3月24日

梁著《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》摘錄之科學篇

梁任公一代國學大師,根柢之深自不必說,其於科學思想理解之透徹,更遠非其他同時代所謂“鬥士”所能及。扎根於五千年深厚的中華文化之上,又能應時代之邀,痛斥我民族累積之弊端,學西人優越於我輩之長處,真正地理解何為科學,并以身作則,一以貫之,至死方休,比之所謂“狺狺於通衢以自鳴得意”者,狹義理解科學、迷信科學之徒,豈不過之遠矣。

《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》除介紹總結從明末至民國初學術發展、流派、成績外,更蘊含作者對我國三百年間學術不求實務、一至落後於西方之嘆息惋惜。真是責之切,愛之深。然作者一生追求科學,卻未拜倒在西方文明之下,更不至于否定中華文明,全盤西化,正是代表了傳統中國士人對中國未來、中華文明的自信心,及改革維新、憤發圖強的意志力。

試摘錄書中字句:

在最後一章敘述清代學者整理舊學之總成績時,恨我科學成就之恥:
吾今當以敘述曆算之余,簡帶敘其他科學。
各種科學,不惟不能各佔一專章,並不能合而成一專章,而惟以曆算學附庸之資格於此帶敘焉,吾學界之恥也。


講到曆算學先由耶穌會士利瑪竇等人傳新法於中國,接著王寅旭、梅定九等人將所輸新法盡量消化,徹底理會,進一步融會貫通,求本國此學獨立時:
清季承學之士,喜言西學為中國所固有,其言多牽強附會,徒長籠統囂張之習,識者病焉。
然近世矯其弊者,又曾不許人稍言會通,必欲擠祖國於未開之蠻民,謂其一無學問,然後為快,嘻!抑亦甚矣。
人智不甚相遠,茍積學焉,理無不可相及,頑固老輩之蔑視外國,與輕薄少年之蔑視本國,其誤謬正相等。質而言之,蔽在不學而已


敘述科學小節結束語:
吾敘帶科學,而供吾論烈資料僅此,吾閣筆且愧且悲焉。雖然,細思之,未足為愧,未足為悲。
西方科學之勃興,亦不過近百年間事耳,吾乾嘉諸老未能有人焉於此間分一席,抑何足深病?惟自今以往仍保持此現狀,斯乃真可愧真可悲耳。
嗚呼,此非前輩之責而后者之責也。後起者若能率由前輩治古典學所用之科學精神,而移其方向於人文自然各界,又安見所獲之不如歐美?
雖然,非貴乎知之,實貴乎行之。若如今日之揭科學旗幟以嚇人者,加減乘除之未嫻,普通生理心理之未學,惟開口罵“線裝書”,閉口笑“玄學鬼”,狺狺於通衢以自鳴得意。
顧亭林有言:“昔之清談談老莊,今之清談談孔孟。”吾得易其語曰:“今之清談談科學。”夫科學而至於為清談之具,則中國乃真自絕於科學矣!此余之所以悁悁而悲也。

八十多年後之今日讀之,頗覺任公所憂之事已成現實,我亦試易其語曰:“昔之玄學談鬼神,今之玄學談科學”。科學今日倫為一種新的宗教,迷信者更遠甚於釋道者,真是自絕於科學思想、科學精神、科學態度、科學方法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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